凡煙小說

第46章 叢林火雞

關燈
他們在一片樹木稀疏的草地上降落,四周隨處可見低矮的灌木,上面結著小小的紅色的果實,看上去像是山莓,但又略有不同。周楓立刻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這個東西……你確定能吃麽?”他從灌木上揪下了一顆紅莓,“萬一有毒怎麽辦?畢竟現在你沒有法力了,如果我不幸被毒死,你也救不回來。”

“山德魯可以幫你解毒。”貝爾克斯微笑道,“他在魔法上的造詣並不輸於我。”

不,我確定如果我不幸中毒,你那個混蛋徒弟一定會迫不及待地讓我去死,然後把我轉化為亡靈生物。周楓怨念地瞪著對方,然而看貝爾克斯始終溫和不變的表情,大概他內心的想法一個字都沒有傳遞過去。

算了,他還是認命吧。周楓搖了搖頭,解下上衣外套鋪在地上,開始挨個揪起小紅莓來。

“可我也不能只吃水果過活吧?”周楓的肚子又開始咕嚕嚕地抗議起來。身為一個連西餐都不太吃得慣的中國人,周楓一頓飯如果不吃點米飯啊、面啊,他就不會有吃飽的感覺。“就算沒有肉,也要有飯啊。”

“從偵查的結果來看,這片島嶼上並沒有谷類植物。”貝爾克斯的語氣透著遺憾,“如果你想豐富菜譜的話,地裏還有胡蘿蔔。”

周楓順著對方指的方向望去,地上果然冒著個胡蘿蔔頭,只是藏在草叢裏很容易被忽略掉。

“你當我是兔子麽?”然而胡蘿蔔絲毫不能安慰周楓悲憤的心情,“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除了肉類以外,還有一種選擇是蘑菇。”對方指了指另一個不起眼的地方,“不過我想你是不會喜歡的。”

周楓瞧了瞧那朵又大又艷麗的紅蘑菇,毫不懷疑那玩意兒的毒性。

“當我什麽都沒說吧。”他只好繼續摘著紅莓。

“嚕嚕嚕嚕嚕嚕——”

突然,他面前的灌木叢裏跳出了一只跟半大孩童差不多高的褐色鳥兒,豎著的小扇子似的尾巴上還綴著白色的花邊。周楓跟這只鳥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半天,頓時醒悟——

這不就是一只雞麽!

還是只肥嘟嘟圓滾滾的雞!

一瞬間,這只肥胖的雞在周楓眼中就變了個樣子,兩只小巧的、絕對沒法帶著這麽圓潤的身軀飛起來的翅膀被拔光了羽毛,塗上了各種醬料,在烤箱裏被烤成了油汪汪的模樣,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味,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而那兩只矮胖的小短腿,則在油鍋裏過上了一遍,就變得外酥裏嫩。至於那頂著一撮棕紅色的毛的呆萌腦袋,則在放著姜、蔥、大料等調味品的咕嚕嚕地冒著泡的湯汁中和蘑菇燉在了一起。而那挺括的被羽毛層層疊疊覆蓋著的雞胸脯,則被去毛切片,用料酒將肉質煮成白色,擺在盤中,旁邊放著若幹小碟,裏面放著各類醬料……

啊,好餓啊……

“來,我的晚餐,到鍋裏來。”周楓再也頂不住誘惑,躡手躡腳地接近那只傻呆呆地站在草地上的雞。卻不料,這只看上去又蠢又笨的雞突然撒丫子就狂奔了起來,周楓頓時急了,大喝一聲,“晚餐你哪裏跑!”

然後便跟了上去。

誰能想到,這只雞看著笨拙,跑起來竟然奇快無比。周楓在後面窮追不舍,那只雞嚕嚕嚕嚕嚕地一路叫著,翅膀和尾巴隨著身體擺動著,居然怎麽都追不上。

“呼哧——好累。”然而在各路高能的任務世界裏被鍛煉成短跑健將的周楓也有挺不住的時候,不得不停下來扶著膝蓋喘上一會兒。沒想到,那只雞見他不追了,也調皮地停了下來,拍打著翅膀,好像在無聲地嘲笑著他。

“可惡!”周楓哪裏能忍得了,果斷趁著這笨鳥炫耀之際,一下子撲了上去,結果那雞賊溜的很,居然撲扇著翅膀又跑掉了,還趁機從旁邊的灌木上擼了一把漿果,全送進嘴裏吃掉了。

“居然敢偷吃我的漿果!”周楓登時就怒了!“那是我的!你小子有種別跑!”

“嚕嚕嚕嚕嚕~”那只肥肥的雞歡快地拍打著翅膀,繼續一路狂奔。

“隊長,你用超能力就能抓住它了。”貝爾克斯在遠處提醒道。

“口胡!對付一只雞都要用出超能力,豈不是有損我們變種人的尊嚴!”周楓擼起袖子,他就不信,他連一只雞都抓不到!“你也來幫忙!晚上給你加個雞腿!”

人比雞優越的地方就在於,人有智慧!追了半天,周楓也算瞧出來了,這雞純屬是在調戲他,他不動,雞也不動,頂多擼一把漿果吃掉氣死他。然而他一追,那只雞的兩條小短腿就在他前面跑的奇快無比。瞅準了貝爾克斯的方位,周楓心生一計,便驅趕著那只雞朝對方所在之處跑去。

“它朝你去了,快幫我攔住它!”見那只雞果然笨頭笨腦地按照他預計的方向逃去,周楓連忙喊道。然而就在快要接近貝爾克斯之際,那只雞頓時智商上線,一個急轉彎,直奔周楓放在地上的外套而去,翅膀一帶,就將他剛摘好的紅莓全部送進了嘴裏。

“可惡啊啊啊啊!那是我的晚餐!你給我吐出來!快點吐出來!”這下周楓再也不顧什麽超能力使用者的尊嚴了,對著雞尾巴就是一抓。尊嚴能當飯吃嗎?吃到嘴裏的才是實在的!

“咕!”那只雞尖叫一聲,被他的超能力揪掉了一撮尾巴毛。

“可恨!”看著到手的羽毛,以及跑遠的雞,周楓怒得將羽毛往地上一摔,頭一次後悔選擇了他這個難控制的超能力。

“好像是只貪吃的火雞呢。”貝爾克斯不知什麽時候揪了些紅蘑菇下來,放在了地上,然後躲得遠遠的。只見那只雞賊眉鼠眼地往四周瞅了瞅,見附近沒有威脅,便跳啊跳地挪到了蘑菇旁,一甩翅膀就將蘑菇全吞了進去。

“咕……”蘑菇一下肚,火雞就打起了擺子,沒一會兒,便倒在了地上。

“看來蘑菇確實是有毒的。”貝爾克斯這才回到躺在地上挺屍的火雞旁邊檢查起來,“它已經斷氣了。”

餵!你那充滿遺憾的語氣是怎麽回事啊?

“反正它下鍋之前也是要斷氣的。”周楓從地上撿起死掉的火雞,以防萬一,還是嘎嘣一聲拗斷了它的脖子。見對方面色不太好,他才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該不會……是吃素的吧?”

“我是半靈體,不需要進食。”對方輕輕搖了搖頭。“雖然如果必要的話,我也可以進食。”

“哦。”他將死雞背在肩膀上,忽然想起他們談論貓頭鷹的時候,對方說過自然界的每一種設計,都是因為神的意志。“我不明白,如果你不需要進食的話,那麽你的消化系統為什麽會被設計出來呢?”

“為了看上去和你們比較像。”他們繼續搜尋著其他還沒被火雞糟蹋掉的漿果。“我們天使生來便背負著一種使命,那就是侍奉光明之神。神說要將正義與秩序散播到世界每個角落,不論是什麽種族,都應當信奉神,追隨神的意旨。而為了傳教,我們需要生活在你們當中,融入你們的習俗與文化,否則你們便不會接受我們的思想。”

“我有點理解了。不過你其實不太樂意我殺生吧?”他不由得惡意地腦補起對方如果跑去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地上跑的沒有什麽是不能吃的廣東人當中去傳教該會是怎樣一種情景。

“在我看來,你和你背上的那只火雞沒有多大的差別。你們都是神的造物,卻互相殘殺。”

“嘿,我和這只笨鳥差別還是很大的好嗎?”周楓用力戳了戳背後的死雞。“起碼我能聽懂你在講什麽。”

“何以見得它就聽不懂呢?”貝爾克斯撫摸著火雞褐色的羽毛,“它是這麽有靈性的一種生物。”

“哦是啊,它把我們耍的團團轉,還吃掉了三人份的漿果。”想到這裏,周楓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在決定毀滅一個世界的時候,怎麽就沒有這麽多愁善感呢?”

“因為多愁善感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對方嘆了口氣,“但為那些逝去的生命感到悲哀卻是必須的。盡管我知道它不會真正死去,它的精魂會在某處漿果叢裏重生,但這不改變你在戕害它的生命的現實。”

“我只是在嘗試填飽我的肚子。”周楓渾身一陣雞皮疙瘩疊起,“如果我不殺它,它就會吃光所有的漿果,你也看見這只雞有多麽貪吃了。要麽我吃了它,要麽我被餓死,別說的好像我有多麽罪大惡極一樣。”

至少他認為自己比那兩個可以隨手毀滅世界的人要良善多了。

“你還在怨恨我和山德魯的決定嗎?因為被摧毀的人當中有你熟悉的,以及讓你感到親切的。”對方語氣輕柔地問道。

“我不知道。”他將死掉的火雞丟在地上,重新摘起漿果來。“如果你們不毀滅世界,我就得死。我不知道哪個更糟糕一點。我只是……只是沒辦法像你們那麽輕易就做出決定。”

周楓自問不是個英雄,但這個世界有時候是需要英雄的。當山德魯說要毀滅世界的時候,他確實在心底隱約期盼著貝爾克斯能夠阻止對方,結果卻事與願違。“你很虛偽,你知道嗎?既然你不在乎去摧毀生命,又何必假惺惺地表示不忍呢?”

“因為我可以看到未來。”對方抱著手臂,遠眺著天空。“一百年,一千年,對我而言都是一瞬。當我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我看著那六十億人,看著他們註定的命運,發現我們要做的事情和他們的命運是殊途同歸的。你怎麽去定義生命?怎麽去定義存在?如果一個人死了,他還存在嗎?過去我以為,人的生命當中唯一不那麽令人絕望的,便是記憶。即使死去了,也會有人記得你,你曾經過活的痕跡,因為你造成的影響,而繼續活在其他人的生命當中,並借由其他人的生命,傳遞給更多的人。這才是可以超越時間的力量。”

“然而當我看著那六十億人的時候,我只看到了虛無。他們會被遺忘。他們生命裏的一切,都像是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落入水中,好像掀起了一絲漣漪,卻終究歸覆平靜,仿佛不曾存在過。他們存在過的痕跡,會被不斷稀釋,直到和命運的洪流融為一體,再無分別。當我看著千萬人的命運交織成一張大網,我便再也看不到那千萬人,我只能看到死神,所有的命運都通往死神,無論過程如何,唯有死亡永恒不變。”

“然而我們給那個位面帶去的,並不是只有毀滅,還有重生。我們打破了它既定的命運。山德魯並沒有真正摧毀所有的時間和空間,我們依然記得它的存在,只要我們還活著,我們的記憶還在,那些人就沒有真正死去。他們還存在於時空的某個碎片當中,等待著我們將其喚醒。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擁有了真神的力量,可以自立規則,自成宇宙,是不是我就可以將這個世界的記憶化作真實,讓他們重生在另一個位面當中?”

“所以你開始研究真神。”周楓想起對方希望郁玲留下,說要借此探查真神的力量。“你想用這種方式來彌補你犯下的罪孽?”

再造一個宇宙,將一切被摧毀的悉數覆原,這是何等的手筆,何等的宏願?難道當對方決定去毀滅一個世界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要背負起覆活那個世界的責任?

“我不知道我可以彌補什麽,但我知道我必須背負什麽。”

周楓沈默地摘著漿果。如果是別人說出這樣一番話,他只會嘲笑對方中二可笑。什麽背負罪孽,什麽彌補過錯,好可笑啊,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做什麽?可對貝爾克斯,他不敢這麽說。因為他知道對方既然這麽說了,那麽遲早有一天就是能做到的。這沒什麽道理,但就像是一種盲目的信任,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是對方不可能做到的。

既然對方可以摧毀一個世界,可以讓時光倒流,可以徹底改變未來……誰知道還能做到什麽超出世人想象的事情來?

也許這就是他討厭貝爾克斯的原因。

討厭那種讓人無法懷疑的無懈可擊。

完美黃金級,這五個字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這種天生的強者為什麽要出現在他的身邊?對方不會懂得他的感受的。背負一個世界的毀滅,背負六十億人的死亡,怎麽可能呢?呵呵呵哈哈哈,怎麽可能呢?他只是一介凡人啊!他什麽都背負不了。同伴死了,他只能說他盡力了,可他還是太弱小,主神太殘酷,任務世界太危險。必須得去殺人,他也只會說,他沒有辦法,他不想死,這是人之常情。說到底,他只是想求原諒求接納,他不完美,他有很多弱點,但他做不到完美,為什麽不放棄呢?為什麽非要證明他這樣是不對的,然後逼著他去做得更好呢?他只是想……就這樣活下去而已啊!

周楓知道實際上沒有人逼他,沒有人會說你不能這樣你必須那樣。可當貝爾克斯站在他身邊的時候,對方散發出來的那種從容不迫的決斷力,那種不論做出怎樣的選擇都能夠去承擔其後果的屬於強者的自信,那種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不需要任何人原諒、不需要任何人讓步或者付出什麽的遺世獨立,無時無刻不在反襯著他的弱小與悲哀。甚至於此時此刻被迫和對方獨處,他都有一種沖動,要切開那只死雞的喉嚨,將臟血濺上對方的袍子,仿佛這樣就可以打破對方的完美。

他知道自己只是幼稚而已。

他只是想證明他殺只雞沒有錯,但結果卻只證明了他才是弱小的那個。

他甚至連殺雞的指責都背負不起。

慢著,這只雞又不是他殺的!

這樣一想,周楓就覺得更郁悶了。

“我們回去吧。”他將最後一顆漿果甩在外套上,然後將衣服上的一小堆漿果包起來。繼續呆在這個讓人討厭的完美黃金級身邊只會讓他胸悶氣短,還沒被餓死就先被抑郁死了。

他將死雞和那一包漿果都掛在背後,擺明了姿態要走回去。

“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在林間清理出一條小路,否則每次出來收集晚飯也是夠麻煩的了。”周楓將滿心抑郁都化作超能力,發洩在了密集的松樹林上。

“你好像在生我的氣?”對方跟在他身後問道。

“沒有,我只是……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卻突然冒出了個念頭。“為什麽你會對山德魯那麽好?”

周楓思來想去,才發現貝爾克斯並不是絕對的完美。對方身上唯一的汙點,就是這樣一個完美無瑕的人,卻教出了山德魯這樣脾氣很壞、性格差勁、學藝不精還到處騙人的徒弟。

換成其他人,早就被這不肖徒弟氣得七竅生煙了吧?

“我的意思是,其實你們的理念差挺多的吧?你瞧啊,雖然你做事也比較,呃,嚇人,但你畢竟還是把其他人納入考量的,山德魯其實只考慮他自己吧?”至少周楓還沒見過像山德魯這樣能夠完全把自私自利當天經地義的人。一般人再怎麽自私,心底都會有一絲潛在的不適,擔心自己會被社會批判、會被群體拋棄,所以必須不斷給自己找理由——我是迫不得已的,我不自私別人也會自私,與其被別人傷害不如傷害別人……但山德魯表現出來的自私,卻是不懼任何批判的。

這對師徒,就像是兩個極端。貝爾克斯是因為考慮的太廣闊、太長遠,而顯得冰冷無情,山德魯則是完全只顧自己,只能看見和自己有關的那一點事。這樣的兩個人,怎麽想都不該是師徒關系啊!

而貝爾克斯,不僅對山德魯很容忍,似乎還挺喜愛的?

“大概是因為他很可愛吧。”對方笑了笑,簡單地回答道。

可愛……周楓嘴角抽搐,他是一點都沒看出那個骨頭架子哪裏可愛了。然而當貝爾克斯提起自己徒弟時,眉眼間所流露出的溫柔與寵溺,卻讓人無法去懷疑這句話的真偽。

至少,他從來沒見過貝爾克斯對其他人露出這樣真實而富有人情味的笑意。大部分時候,對方臉上的笑容都是禮貌的,談不上虛偽,但卻有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

“好受一些了?”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對方又問道。

“算是吧。”周楓咧了咧嘴,雖然不理解為什麽,但談起山德魯,確實讓貝爾克斯看上去更像是個人了。好歹,不會再讓他產生那麽強烈的對非人感的排斥了。“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執意要留我一命呢?別拿物種多樣性那種鬼話來搪塞我。我知道殺了我對你們而言並不會造成什麽負擔,還能免除不少麻煩。”

“因為你是個有趣的人啊,隊長。”對方笑了起來。不知是不是周楓的錯覺,他總覺得那份笑意中有一抹狡黠的色彩。

其實……這只天使切開來是黑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